《红楼梦》是中国古典文学的巅峰,它的成就至今无人超越。
是谁最早给出的这个评价已经不重要,因为在今天的中国,这话早成公论。
《红楼梦》真有那么伟大吗?给出这个评价的依据又是什么?在《红楼梦》被卷入一片热潮中时,我更好奇这个问题。我当初读它,更多地就是缘于这个好奇。
前几天读到了博尔赫斯的《曹雪芹<红楼梦>》,一篇篇幅不长的文学评论。我没想到的是,(这个外国人)他居然同我们一样甚至比我们更认可《红楼梦》,他对它的评价是:“这是优于我们近三千年的文学中最有名的一部小说的第一个西方文学版本(库恩的译文)”,他称它是“杰出的小说”。
博尔赫斯对他的评价给出了理由。他从《红楼梦》第一章开始非常简练地概述了整个故事,讲完前三章后他说:
然后,小说稍不负责任或平淡无奇地向前发展,对次要人物的活动,我们弄不清楚谁是谁。我们好象在一幢有许多院子的房子里迷了路。这样,我们到了第五章,出乎意料,这是魔幻的一章,到第六章,“初试云雨情”。这些章节使我们确信见到了一位伟大作家。而第十章又证明了这一点,该章绝不逊于埃德加.爱伦.坡或弗兰茨.卡夫卡:贾瑞误照风月镜。
我并不真正懂得为什么因“云雨晴”和“风月镜”这两章就能证明曹雪芹是伟大的作家,是和爱伦坡和卡夫卡一样伟大的作家。以前倒是听说中国人有“少不读《红楼梦》老不读《三国》”之说,而少不读《红楼梦》的主要原因就在这两章里有“少儿不宜”的情节。这里的迷路之说倒很有趣,读时我也有这感觉,不仅我,很多读不了《红楼梦》的人,都是因为搞不清里面哪里是哪里谁是谁而读不下去的。我不知道博尔赫斯在这有很多院子的房子里迷路时,有没有想到他自己文字中构筑的迷宫?我是想到过的。这一点也是我认可《红楼梦》伟大的原因之一,毕竟文学的美,在于它的复杂和暧昧。
博尔赫斯文中还提到《红楼梦》中“梦境很多,更显精彩,因为作者没有告诉我们这是做梦,而且直到做梦人醒来,我们都认为它们是现实”。这如梦又似幻,疑真又似假的情境,读着不能不想到卡夫卡。
是从和博尔赫斯和卡夫卡文字不自觉的比较中,我进一步寻到了《红楼梦》的伟大所在。它具备他们文字中我们认可的优点。而我们知道,曹雪芹和他的《红楼梦》早于他们若干若干年。
这个比较的之前,关于《红楼梦》我其实先已接受了一个来自我们国内权威评论的观点:它是灵魂的叙事。作为贾宝玉原形的曹雪芹是带着对女孩子的罪愧悔,哭成此书,泪尽而亡的。“文学是无论如何与我有关的事物”,用灵魂和血泪的写成的作品,这是《红楼梦》之所以伟大的重要理由。
然而这一些,都不是我写下这篇文字的理由。 博尔赫斯的另一个观点让我回味良久,挥之不去,他说:
“全书充斥绝望的肉欲。主题是一个人的堕落和最后以皈依神秘来赎罪”。
这句话里的观点是非常新鲜的,它与我之前接触到的全不相同。曹雪芹对宝玉的形象是褒还是贬,我曾经考虑过,因为我也隐约觉得他是堕落。对于他和那些丫头们的交往,我觉得是不健康的,是堕落的。这些在之前的文字中我也提到过。
宝玉究竟是不陷世俗泥浊之人还是堕落?红楼中究竟是一群干净的少男少女,还是他们让全书充满着绝望的肉欲?这是我无比尊敬的两个文学大师,几乎完全相反的观点。
然而他们都认定《红楼梦》是伟大的作品。看来,真正的文学伟大的文学真是多解的。看来,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也是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