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注)交给我一个任务,要我写一篇《红楼梦》的评论。
我向来认为,《红楼梦》是只能欣赏,不必评论的——任何评论都有玷污之嫌。《红楼梦》如同一位惊艳绝俗、风华绝代的女子,无奈流落风尘,遭贫嘴贱舌的品头论足。世上《红学》研究之文章铺天盖地,我实在不想凑这个热闹。
无奈领导的信任不能辜负,领导的命令更是要服从,谁让自己平时以红迷自居呢,硬着头皮也只是要写一篇的。
在这个信息化的时代,能静下心来读一读红楼已经是一件略显奢侈的事情了。偶有闲时,读了几个片断,却忍不住赞叹曹雪芹功力的深厚。
在人物形象刻画上,《红楼梦》在故事叙述展现人物的性格特征,无一处刻意描画,可谓是不着点墨,却尽得风流。可见曹翁之功力,已至化境。
第二十七回中,宝钗去潇湘馆,因见宝玉进去了,自然引出一段宝钗的心理活动,既显示了宝钗的谨慎凝重,又从侧面反映出宝玉、黛玉的性格特征及贾、林、薛三人情感上的微妙关系,寥寥数语,内隐尽显。这样描画人物形象的手法在红楼梦中是随处可见的,如接下来宝钗顺利脱身的庆幸,及后来小红听信了薛宝钗的话后,跟坠儿说的一番话,便是借他人之口,自然而然地描画了薛林等人性格特征和给下人的印象。在第七回最未,周瑞家的给林黛玉送宫花时与林的一番对话,充分显现了林在下人面前的不避嫌和一种略显病态的敏感。
以人物对白来刻画人物,也是红楼梦人物描写的一大特色,关于林黛玉的刻薄和聪明便是一例。比如第七回中,宝玉、宝钗互识锁、玉之后,一日林黛玉来梨香院看到宝玉在,便说了句“嗳哟,我来的不巧了!”这话明显带有奚落和妒意,而在宝钗追问下,林的解释既充分显示了林的聪明,也显示出林内心的矛盾——因内心敏感而略显刻薄,同时又不想伤害或者说得罪别人,尤其是对象薛家成员这样熟识而有感情基础的人,情感上有一种既依赖又排斥的矛盾。一个性格鲜明、鲜活丰满的林黛玉跃然纸上。在这一回的稍后,在雪雁来给黛玉送手炉,林指桑骂槐,而后又向薛姨妈作的解释,有异曲同工之妙。而32回中,贾雨村来访时,贾政要贾宝玉出去相见时,贾、史、袭三人的对话,极生动又极自然地显现了史、林、薛、贾等人的性格形象和处世态度。尤其是贾说的一番话,或许是道出了曹翁本意。
为了实现人物形象的复杂丰满不呆板机械,红楼梦同样不是直截了当的描画,而是通过故事的叙述来逐渐地显现。第27回中的“宝钗扑蝶”是一个很著名的情节片段,有不少人认为,此处暗藏玄机:将一对“玉色蝴蝶”当作了宝玉、黛玉的象征,宝钗的追扑,反映出她内心深处对宝黛的嫉恨。个人认为这样的理解是有点牵强的,曹翁愿意已无法追述,至少文章的主旨不在于这种玄机或伏笔。端庄凝重如宝钗者,竟会去追扑玩耍一只蝴蝶,以致“香汗淋漓,娇喘细细”。这段描写生动活泼,有一种昂然春意,一方面使宝钗这一人物形象更加复杂丰满,也更真实——并非迂执无情的冷面少女,也有她天真烂漫的少女情怀;另一方面,在文章结构上,这里的生动活泼与前面的相对沉重,一张一弛,相得益彰;第三方面,在叙事上,蝴蝶将宝钗引至滴翠亭,自然过度到下面的“隔窗偷听”。
从“宝钗意欲扑了来玩耍”,至“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将欲过河去了”,最终宝钗“无心再扑”,诸多细节的描写,将一极平常的事件叙述得跌宕起伏又极富诗情画意,这种于极细微处显情致的手法,是红楼梦细节描写的一大特色,在通篇《红楼梦》中多处可见。而宝钗“刚欲回来,只听那亭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接着是一段环境描写,然后叙述又峰回路转,引出一段“惊天骇闻”。从接下来宝钗偷听到的一段的对话,直至宝钗设法脱身,则几乎只有纯粹的叙述,任情节自然发展,环环相扣,无任何渲染雕凿。《红楼梦》的现实主义本色尽在于此,个人认为,《红楼梦》的伟大也在于此。在平常、悠闲优雅和诗意的后面,是赤裸裸血淋淋的残酷现实,无须耸人听闻的夸张和惊叹,只要冷静而平常的叙述,轻轻几笔,便足以震慑人心。
《红楼梦》的叙述,于极平常、自然之中透出博大和深厚。故事娓娓道来,平常而不乏雅趣,活泼而不轻浮,丰富而不繁琐,细腻而不琐碎,绚丽而不喧哗,无刻意斧凿之痕,无故弄玄虚之奥,还不时透出一种曲径通幽的诗意……“浑然天成、博大精深”八个字肯定是当之无愧的。
(注:领导者,吾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