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兴趣的红学研究,其实就是红学考证的研究,也就是胡适先生指引的著者和本子的两个方向,旁及明清以来的文献学、版本学研究。最近这段时间,无论是主流红学界(红研所为代表)还是网络红客,我发现都暴露出一些不良的苗头。
主流红学界,进入21世纪以来,一派不思进取的局面,表现为重印选印旧作,少有新鲜的作品出来,《红楼梦学刊》上论文质量良莠,《红楼》(《红楼研究》)更是乏良可见。最新出炉的人文版校注本,居然把续书者送给了“无名氏”,实在是令人瞠目。我们都知道,胡适等人树立新红学的研究成绩,最显著的三项就是:一作者为曹雪芹,二前80回与后40回非出一人之手,三后40回出自高鹗之手。前两条,是主流红学界多数意见支持的,后一条,有一些意见认为修正为程伟元和高鹗,这也是我支持的判断。但是,有些人就是有一些逆反的心态,总希望否定成说立异为高。所以,“无名氏”续说堂而皇之成官方意见了。自然,学术问题,不是官大一级就能压倒定局的。校释部分,似乎也有开倒车的局面。明明是漏抄的“十月一”,也一定要捧着庚辰本的臭脚不放。
网络红客方面,毛躁的局面日益。明明是“依样过录”,偏要说成一人抄了两本,全然不顾两本抄手不一分布不一的事实;明明是照相本晒蓝本,偏要说成是小得不能小的照片,那请问俞平伯辑录脂批时候所据的庚辰本“照片”如果真的那样小的不堪,还有利用的价值麽?明明是一本在前一本在后,偏要说成此批抄彼批,请问你既然不信批者自己的话,还怎么好意思根据批者的文字来判断孰前孰后呢?有些活宝骇客,惯于以骇惊人,时不时创造一些奇谈怪论,告诉我们世间还有这样的宝贝在活动。指出几个硬伤,便可以把这类东西扔进废纸篓里了。
今日的研究环境很好,多数的脂本已经影印出来了,影印质量也大有进步,电子资源化也在普及,越来越多的相关史料也在不断的被发掘出来,老是躺在往日的功劳簿上是没有意义的。希望无论是主流红学界,还是网络红客,都可以静下心来,多读书,多思考,毋消极,毋极端。
再比如,有人据入选第一批国家珍贵古籍名录的己卯本著录为“佚名补抄”,就无视陶洙的亲笔题记,事实上,图书馆著录和红学家研究,是有差距的,古籍名录里一样会犯《全唐诗》编定于“康熙四年”这样的低级错误。再比如妙复轩刻本绣像石头记红楼梦,孙桐生误订作者为仝某,图书馆书目著录亦从之,我们现在都知道是张某而非仝某,难道反过来可以据图书馆书目著录而否定张某的著作权麽?
“雪芹旧有《风月宝鉴》之书”大家都知道了,《民国时期总书目》上著录了一种民国时期某书店出版的《风月宝鉴》,托名为明代某人著,这是民国书贾惯用把戏,一如已被揭批的那个“花底闲人”一样。新近有人如获至宝,拿来作脂批作伪的证据,也是很怪异的。程甲本之后,即有仿作《风月鉴》问世,存世者有刻本、钞本两种版本,是从《红楼梦》里偷了个题目。至于什么“明人”作《风月宝鉴》,其实只不过是于民国时人托古而作的通俗文学,也从《红楼梦》里偷了个题目而已。
上面提到《风月鉴》,最先孙楷第著录(郑振铎藏本)的时候,作16回。有人在某图书馆亦发现有此本,惟作12回,遂疑孙著录不确或有两种版本。后来郑藏本归了北图,大家才知道确作16回,虽然此本亦间有残缺。之后又在浙图发现一残本,亦作16回。可知版本学上,观点受材料限制之深,而版本的存在亦不受发现时间所限。
近读欧阳健先生在安顺关于红楼梦的论述,以年纪和入行来说,欧公自然是前辈,所以待之以必要的礼遇是应该的。除了红学以外,欧公对于古小说研究的其他成就,我不是很熟悉,所以只谈红学这一块,其实还就是红学考据这一块。以我对于欧公文章的阅读来看,我感觉老先生对于文献的阅读量和研究方法及思路都存在一些问题,以前在《正“程前脂后”说》这篇里已经谈过一些了。考据其实是一个思考过程的展示,对材料掌握的数量和据此形成的判断,决定着这个过程进展的质量。欧公的《还原脂砚斋》,我是很认真的读过的,作了满篇的批读,基本上我觉得这么厚的一本书,站得住脚的论证极少极少,错误的地方极多极多,恕我直言。当然,每个人写文章都会犯错,我是个很骄傲的人,但是我也经常犯错,有些错自己认识到于是自行纠正,有些错经人指出虚心改正(90年代某次,我就犯过搞错人物性别的错,周黎庵先生给我指出来,我很感谢他),这些“错”的性质,我们可以说是硬性的,也就是欧公所谓“排他”性的,结论就是一个非此即彼的,比如是曹佳氏不是曹佳(陈林再嘴硬,这点上也只能感谢我),比如陶洙的生年,比如《随园诗话》的版本,比如兴廉的身份,比如孙桐生的笔迹,等等呢。红学考据上,牵涉到这些硬性结论的地方很多,不能说因为要圆自己的观点,就拒不承认这些硬性的结论的成立。在版本考订上,要分内证和外证,概念要清,不能混谈。我很疑惑的,就是以欧公从事小说书目编审的资历,经眼的古书版本一定不会比我少,为什么一旦涉及红学的部分,就会很失水准,说一些很外行的话呢?大概,是迁就的缘故罢。欧公尊程本,但是对于程本系统内的嬗变,似乎并不熟悉,比如某些程本系统本子的“返祖”现象,用欧公的理论,就很难解释的通。话说回来,这篇记者报道读后 ,我感觉欧公在红学上的观点,似乎也在转变,也在重新思考。当然,作伪欧公对立面的主流红学界,我觉得脂伪说的兴起对他们最大的打击,就是迫使他们不能再躺在以往的功劳簿上不思进取,必须认真对待以往观点中那些不合理、不合适的地方,以及面对新材料出现而引发的新争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