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说人生的一大恨事是“《红楼梦》未完”。确实,没有完稿的《红楼梦》不知给后世的读书人带来多少遗憾。为了弥补这种遗憾,又不知有多少人续写过没有完稿的《红楼梦》。续书中最有影响的当是高鹗的续后四十回。但对高鹗的续书历来褒贬不一。一般论者往往从人物的命运发展是否与原书接榫来立论。可能自己是教师的缘故,我读文学作品常会从教育角度去思考。我认为从原书与续书中对家塾的描写中已看出曹雪芹与高鹗在教育观念上的巨大冲突。那么,不同的描写背后各有什么样的教育观念呢?各自的教育观念又是如何形成的呢?
曹雪芹对家塾的描写主要在第九回“恋风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顽童闹学堂”中,真是精彩之极。在曹雪芹笔下,家塾中的顽童个个活灵活现,跃然纸上。可一旦到了高鹗笔下,众多顽童便黯然消隐:“宝玉答应了个‘是’,回身坐下时,不免四面一看。见昔日金荣辈不见了几个,又添了几个小学生,都是些粗俗异常的。”家塾里当然是另一番图景了,人物都好像是“没有光泽的珠子”。师生一问一答,反复咀嚼着古典的经书,完全是一幅“封建卫道图”。
从家塾描写可以看出曹雪芹与高鹗代表着两种不同的教育观念。这两种观念主要存在着下列三大差异。
(一)生本和师本。
从描写对象上,可以看出曹雪芹代表一种生本的教育理念。作为与热闹非凡的大观园相映成趣的家塾,曹雪芹主要还是在学生身上着墨。学生在家塾中属于“被统治者”,和“统治者”或“封建统治的代言人”(贾代儒)是相对应的存在。曹雪芹写家塾恰恰让贾代儒缺席(“可巧这日代儒有事,早已回家去了”),给那些“被统治者”以自由表现、张扬性灵的机会。这和对大观园中的角色安排是一致的。大观园中也是“统治者”或“封建统治的代言人”(以贾政、王夫人为代表)缺席,给宝玉和众姐妹以自由表现、张扬性灵的机会。“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贾代儒一走,家塾里就渐渐骚乱起来,各色人等竞相登场。这是学生“亚文化”展示的舞台。这里有顽童们平日里忌妒猜疑、勾心斗角的延续,如金荣与秦钟、香怜的矛盾;这里有“临时班长”缺乏自律、管理权威的动摇,如贾瑞面对矛盾的捉襟见肘;这里有局外人精于算计、扇风点火的心机,如贾蔷的调拨、回避;这里有性格的对比,如贾兰、贾菌对待飞砚的不同反映;这里有公子的耍威,如宝玉对金荣的不依不饶;这里有小帮闲的仗势欺人,如茗烟的所作所为……通过曹雪芹的一支生花妙笔,我们走进了当年那些在家塾中读书的学生的生活世界、内心世界。曹雪芹对学生的重视,相对于封建教育对学生的漠视是一种可贵的进步。了解学生,才能更好地教育学生。曹雪芹对学生的描写,为我国文学史提供了一群鲜活的人物塑像,也为我国教育史提供了一份丰厚的研究资料。
从描写对象上,可以看出高鹗代表一种师本的教育观念。客观地说,高鹗笔下的家塾图景在封建时代是普遍存在的。师生一问一答式的教学模式是封建教育的普遍模式。但是从高鹗对家塾描写的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欣赏、赞美的态度,可以看出作者以师为本的教育观念。家塾中的塾师是贾代儒,这位“儒大太爷虽学问也只中平,但还弹压得住这些小孩子们,不至以颟顸了事。” (此文中着重号皆为本文作者所加,以下不再注明。)贾代儒牢牢控制了家塾里的话语权,“在课堂上,教师经常把自己的意志传递给学生,或要学生依照自己的意志办事。”贾宝玉说起话来小心翼翼,时时要看老师的脸色。高鹗是这样描写的:“(宝玉)说到这里,抬头向代儒一瞧。”“说罢,看着代儒。”“宝玉觉得这一章却有些刺心,便陪笑道……”“宝玉不得已,讲道……”在这样一种教育模式下,学生的学习当然是被动的。“宝玉答应了,也只得天天按着功课干去。”从续书中的其它描写也可看出高鹗对这种家塾教育模式的欣赏,借用贾母的话,宝玉读家塾是“野马上了笼头了”,“好了”。高鹗的师本教育观念应该说在封建时代是很有代表性的。
(二)人性和功利。
“曹雪芹以一生的心血,写出了一部小说……”在《红楼梦》中,曹雪芹充分展示了自己一事多面、一笔多用的特殊本领,为读者刻画出了一个个血肉丰满的人物形象。单从家塾描写这一部分看,其中人物性格的复杂、心理的曲折,让人过目不忘。比如贾瑞,真如契诃夫笔下的“变色龙”。他的这种性格特点也才有“贾天祥正照风月鉴”的结局。曹雪芹对家塾中的学生是以“人”为中心的,没有符号化。他能蹲下来看学生。如果曹雪芹是一位老师的话,他一定是一位了解学生,从学生实际出发进行因材施教的好老师,因为曹雪芹拥有一种充满人性关怀的教育观念。
高鹗笔下的家塾,则充满了一种功利主义的色彩。贾代儒的教育也只是希望能达到贾政的要求,让宝玉“学个成人的举业,才是终身立身成名之事”。教学时也只是死守章句,师生一问一答,人物形象有符号化倾向。高鹗对这样的家塾教育津津乐道,不惜用大量篇幅来记录师生对答的场景,让人感觉到作者心中的教育观念是功利主义的。在这种教育观念影响下,作者见事不见人。写出事情来成了作者的目的,最终人物消失在干瘪的文字里。无怪乎张爱玲回忆“小时候看《红楼梦》看到八十回后,一个个人物都语言无味,面目可憎起来,我只抱怨:‘怎么后来不好看了?’”
(三)批判与维护。
对封建教育,曹雪芹与高鹗的态度也是不一样的。
在曹雪芹笔下,贾宝玉去读家塾倒是很心急的,为什么呢?“原来宝玉急于要和秦钟相遇,却顾不得别的,遂择了后日一定上学。”可见宝玉上学不为学习,而为情友。对家塾,曹雪芹着墨最多的当然是“起嫌疑顽童闹学堂”。对这段精彩描写,脂砚斋评道:“此篇写贾氏学中非亲即族,且学乃大众之规范,人伦之根本,首先悖乱以至于此极,其贾家之气数即此可知。”家塾的混乱不堪,也正是曹雪芹极力批判的。这种教育的没落,也正是封建制度即将没落的表现。贾探春在抄检大观园时说:“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探春的话用于对家塾的评论也是较为适宜的,家塾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当然,从家塾描写中可以看出曹雪芹的悲愤,而无贾探春的痛惋。这也提醒今天的教育者,不要迷恋一些教育形式,实际的情形到底怎么样,你关心了吗?
高鹗对于家塾教育是维护的。虽然书中写到了宝玉不想到家塾读书,对黛玉说:“还提什么读书,我最厌这些道学话。”但终究还是认真读书、做起文章来,以至于后来得中乡魁。
从不同的文学描写中可看出,曹雪芹像一位小顽童,敢于说出“皇帝的新装”的真相,而高鹗更像一位老学究,始终活在一个“套子”里。
曹雪芹更加关心人,尊重人,他的作品是以“人”为中心的。他从小形成的艺术气质和独特的人生经历,使他成长为一位具有铮铮傲骨的伟大的艺术家。他对封建的压抑人的性灵的教育持猛烈的批评态度。因此,曹雪芹笔下的家塾不再是封建道德的展示平台,而是一旦脱离管制,顽童就肆意胡闹的游戏场。只有这样的游戏场,才是当时家塾真实的图景,才是曹雪芹认为表现家塾教育的典型场面。曹雪芹的教育观念在当时是具有叛逆性的。
高鹗在中举之前,以教读为生。他应该说是一位受科举思想影响较深的人,同时又热衷于功利,熟悉教书生活。这就难怪他在家塾描写中对塾师口吻那么熟悉,对家塾的教育目的把握的那么到位了。他是忠实地维护家塾这种教育制度的,他的教育观念在封建社会应该说是比较正统的。
小顽童VS老学究,给我们教育工作者的启迪是多方面的。在今天的教育界,老学究的身影不少,但是小顽童的声音还是太微弱了。历史对于文学的选择,使我们把欣赏的目光投在了小顽童身上。面对当代教育的实际情形,面对小顽童VS老学究,我们也许有先进的教育理念作指引,但我们教育实践的力度怎样呢?我们对小顽童是否有了宽容之心呢?我们面对小顽童,是否拥有了游刃有余的教育智慧了呢?从教育角度解读名著,我们的目光可能会更有纵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