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87版电视连续剧《红楼梦》,黛玉进府,有一个中镜头是单拍林黛玉一人穿过荣府重重大门,且停且走往前行。忽然旁边一个提水桶的丫头惊艳站住,傻愣愣地目送这个陌生的下凡仙女越身过去。那种孤单,那种凄绝美艳,那种如羊羔投入虎穴的悲情一下子震撼了我。想到此时的林黛玉大约十二三岁,不过在贾府中过了四五年的光景,就香殒玉销。倘若她不来到贾府中,或者还可以多活一些年纪。如此一想,这长长的一小段路,这一重一重的门,竟然都是通向地狱的重门么?这路都是走向地狱的通道么?让人不由心里平空生出酸楚来。
后来又看林青霞张艾嘉演的电影《金玉良缘红楼梦》,看到宝玉失心得疯,林黛玉闻听订亲传言,狂奔至怡红院责问宝玉。两人见面,黛玉问:“宝玉,你为什么病了?”宝玉回答:“我为林妹妹病了。”黛玉又问:“宝玉,你的心呢?”宝玉回答:“我的心给了林妹妹了。”然后两人相对傻笑流泪。我又感动得流下泪来。
近来又在网上看到一篇奇文,是谈林黛玉的遗产的。说是黛玉父母死后,约有二三百万的遗产被熙凤等没入贾府中。看得我莫名其妙,深惑我阅读小说的不仔细,巴不得再从头去细细地找一遍,看从那些蛛丝马迹中可以搜到黛玉的遗产。说真的我佩服写这篇文章的作者,心想自己如何这样目拙,怎么这样仔细地看过一遍《红楼梦》去,居然没有看出这一点来。真是诚恐惶恐。
而我所看到的只是,林黛玉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孤身一人,势单力薄,连一切的吃穿用度,一草一纸,都是用着贾府的,不过是一个凭着外祖母疼爱的冒牌的千金小姐罢了。她做事小心谨慎,连因病要吃燕窝粥,都不好意思向贾母张口,反而要劳烦薜宝钗的接济。《红楼梦》第四十五回,林黛玉和薜宝钗谈到她的情况时,薜宝钗还取笑她“将来也不过多费一副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这里”。种种所示,林黛玉既孤苦无依得连将来的嫁妆都要靠贾府置办,又哪来父母亡后从苏州带回的遗产呢。
宝黛的爱情悲剧是封建宗族制度的悲剧。因为宗族社会的儿女们无论怎样得到家族成员的疼爱,到头来终究不过是家族手中的一枚棋子。他们的家族要靠着他们绵延发展壮大,而绵延发展壮大的其中一个手段便是婚姻。儿女们的婚姻被当作联络社会关系的结绳来对待。宝玉和黛玉都是联姻社会关系的资源。如果宝黛结婚,那么就是一种资源的浪费。而如果他们各自成婚的话,就又会有两宗使那种锦衣玉食生活得以万代稳固的家族姻亲联系进来,使“护官府”上所示的社会关系更加深厚和得以伸展。老谋深算的老祖宗怎么可能让如此优秀的两个种子——宝玉和黛玉免于履行自己的职责呢。即使付出让一个早死的代价,她也要保证让其中一个尽到维持这个家族社会关系的责任。无论怎么说,有一个总比一个都没有好。所以如果“林丫头果真有那个心的话,我便没那个心肠了。”因为外孙女儿竟然是要毁坏她四世同堂的千秋基业不是?
如果说玉为贵,则金为财。金玉良缘是钱权的结合。贾家做官,薜家行商。“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不离不弃,芳龄永继”,正是只有不抛弃钱权才能保证家族永远兴旺发达的写照啊。林家成员已经死绝,林黛玉早已失去与他表哥贾宝玉联姻的价值。但是如果向外发展的话——林黛玉是贾府的外孙女——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这就是所谓的婚姻。
《红楼梦》看到最后,高鹗所写的续书中,又看出书中的象征主义来。“玉”是命根子,是家族的基业,是钱或者权——这里更偏向权,贾政要求宝玉的也是读书求功名做官。“失玉”也就是失去立业的根本,宝玉生长在富贵温柔乡中,忘记自己的责任,并且不想完成家族交付他的责任,任凭是贾府衰败,他想的也只是和林妹妹“横竖短不了我们两个去”。“人玉分离”喻爱情和物质的分离,宝玉嘲笑宝钗:“你们这些人原来重玉不重人哪,你们既放了我,我便跟着他走了,看你们守着那块玉怎么样!”,是作为一个至情至性的人,对宝钗这种只爱钱权不爱人的冷漠爱情的寒心。
可是这种清醒是林黛玉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才让宝玉领悟到的。可以说是她对爱情的抗争。
假使林黛玉活着,成了亲的宝玉便会一边享受着黛玉的爱情,一边考虑家族的使命,使自己和宝钗的婚姻勉强维持下去。何况宝钗亦是一个美人,维持这种婚姻并不需要他付出多大的勉强。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得到家族支持和祝福的婚姻就会越来越牢固,在慧宝钗的用心经营下,林黛玉就会渐渐退出爱情的历史舞台。正像即使黛玉已死,宝玉还是让那种受人逼迫的婚姻维持了一年之久,并且在这一年中林黛玉竟然“生死悠悠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而林黛玉会怎么样呢?她会带着初恋的伤痕,在欲瞒瞒不住的心事之折磨下,被家族安排另一场婚姻,就像迎春之类。然后让高傲的心受着委屈,最后的结局依然是在不愉快的婚姻生活中抑郁而逝。但那个时候,她已经不是“质本洁来还洁去”了,那个时候,连她的影子,都已经在宝玉的记忆中淡掉了。那个时候,贾宝玉提起那个早逝的林妹妹来,不外于就像林黛玉第一次试探宝玉的心时一样,《红楼梦》第二十八回,说来说去是当作嫡亲的好妹妹,而“黛玉耳内听了这话,眼内见了这形景,心内不觉灰了大半”了。
白爱一场而逝,那可是真正的不值了。所以为着留住宝玉的爱情,林黛玉也必须死去。只以死,方能留住永恒,于自己的洁白,于别人的心中。
那个时候贵族女子的命运,一条是婚姻,一条是出家——如惜春的选择。林黛玉纵然富有才情,又不能当女诗人谋生——那是勾栏中女子所为,亦不能做教书先生,更不能应举中状元。纺绩稼穑,更是异想天开。金莺儿可以编篮子卖,晴雯会得刺绣,袭人能够做佣人,林黛玉可会做什么?所以当林黛玉失去了爱情,唯有的也只是死路一条了。
所以那个时候一个女子的感情,也真的是相当宝贵,必须是等待着分配给她一个男人以后才可以产生的。贾宝玉带引着林妹妹看闲书浪词转移坏了黛玉的性情,实在是对她的死负有责任的。即便林黛玉爱上的人不是贾宝玉,是另一个负心男子的话,她的结局也不外乎一个“死”字,尤三姐不就是一个明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