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三十一回中,晴雯与宝玉吵架,是予人印象深刻的一幕。这个非常有性格的女孩,虽说是个丫鬟,却不甘受宝二爷无故的欺凌,冷笑着说:“就是跌了扇子,也算不的什么大事。先时候儿什么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个大气儿,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何苦来呢!”值得注意的是,从贾府大丫鬟的口中,说出了“玻璃缸”这样的称呼。
在《红楼梦》中,数次出现了“玻璃”的字样,这一点其实深可玩味。首先,这说明在当时贵族阶层的日常生活中,“玻璃”一词,已经代替了此前更为常用的称呼“琉璃”。这一名称上的转换,其实并不简单,它反映的,恰恰是中国玻璃史、外贸史、中外交流史上很重要的一个转折过程。非常有意思的是,“玻璃”和“琉璃”两个词,从一开始就是中外文化交流的产物。在汉代成功地打通贯穿西域和前往南海的南北两条路径之后,各种异域物产通过陆路和海路陆续来到中国,种种新奇的物品中,赫然便有“玻璃”和“琉璃”的名字。如《魏书西域传》云:“波斯国,多大真珠、颇梨(玻璃)、琉璃、水精、瑟瑟、金刚、火齐……”《旧唐书西域传》则云:波斯国“出……琥珀、车渠、玛瑙、火珠、玻璃、琉璃……”有学者指出,“玻璃”和“琉璃”两词均出于外来译音1。不过,关于什么是玻璃,什么是琉璃,二者的区别是什么,长期以来曾经众说纷纭,造成了很大的困惑。1970年,陕西西安何家村窖藏出土,其中有一件莲瓣纹提梁银罐,罐盖上有墨书记录:“琉璃杯碗各一、颇黎等十六……”罐中所贮之物,恰好有一只玻璃杯、一只玻璃碗,以及十六块天然宝石。2今人这才得以确定,在唐代及以前的时期,琉璃,是指我们今天所说的人工制造的玻璃;而玻璃,在当时却主要是指天然宝石。扶风法门寺出土了多件玻璃制品,而在同时出土的衣物帐上,则将之记为“琉璃”器,如其中一套精美的玻璃茶碗、茶托,衣物帐上写为“琉璃茶椀(碗)、柘(托)子一副”,也说明,今天所说的玻璃,在古代被习惯称为“琉璃”。3
不过,“琉璃”,也还不是古代文献中所见的对于玻璃的最早的定名,在其前,玻璃有着更为古老的称呼,是“随侯珠”、“五色玉”。东汉王充《论衡》“率性”篇中有道:“兼鱼蚌之珠,与《禹贡》‘■琳’,皆真玉珠也,然而随侯以药作珠,精耀如真;道士之教至,知巧之意加也。”明确提到,战国时的随国就已经善于烧制玻璃珠。近年在曾侯乙墓中出土了战国时代的玻璃珠实物,有专家认为就是文献中所提的著名的“随侯珠”。曾侯乙墓所出土的玻璃珠,在表面布满圆圈纹,一般称作“蜻蜓眼”式玻璃珠。这种“蜻蜓眼”式玻璃珠,最早却是在遥远的地中海地区发展起来的,通过航海贸易以及复杂的陆路传播,向世界的各个地区流传开来。因此,于春秋末期、战国初期开始出现在中国南方的“蜻蜓眼”式玻璃珠,究竟是外来的制品,还是中国本土玻璃制造技术成熟的产物,就成了学术界热烈争论的一个话题。其中一种看法是,这种玻璃珠最初确实是由地中海地区辗转传来,其光亮圆洁、华丽多彩的特质,在古人眼里当然会显得非常神奇,所以自然地受到了先秦上层社会的追捧。由于外来的玻璃珠数量十分有限,而又备受本地富贵阶级的珍视,这就激发了在本土对外来物品进行仿制的动力。战国以前,中国的玻璃生产技术仅仅处于萌芽阶段,但在进入战国时期以后步入了成熟,这一过程,应该与外来玻璃制品的刺激和提示有关。各地战国墓中出土的“蜻蜓眼”式玻璃珠,经过化学成分分析显示,一部分是西方传入的外来制品,有些却可能是本土的仿制品,即表明了这一实际的历史状况。
在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脂粉香娃割腥啖膻》中,宝玉“一面忙起来揭起窗屉,从玻璃窗内往外一看,原来不是日光,竟是一夜的雪,下的将有一尺厚,天上仍是搓绵扯絮一般”,说明怡红院宝玉住室安装有玻璃窗。“辑览”中同样收有皇家建筑安装玻璃窗的记录,如雍正元年“木作”记录雍正传旨在养心殿安窗玻璃,雍正五年“玉作”一节中也详细记载了圆明园万字房对瀑布仙楼内一面玻璃窗户的安装过程,正可与《红楼梦》的描写互相对照。按照汤执中《法汉词典》等资料所给的定义,这些用来安装在窗户上的玻璃,就是欧洲发明的“水晶玻璃”(crystal),其实,实际上也只能是这一类产品。水晶玻璃的特点是无色透明,毫无杂质,透光性能极好,反光性能也极佳,并且沉重坚实,不易破碎,这些优点,都是土产琉璃所远远不能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