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辰本红楼梦第四十二回,有这样一条回前脂批:钗、玉名虽二个,人却一身,此幻笔也。今书至三十八回时,已过三分之一有余,故写是回使二人合二为一。请看黛玉逝后宝钗之文字,便知余言不谬矣。——对此脂批,许多红学家着眼点在"今书至三十八回时,已过三分之一有余",从而考证出曹雪芹的红楼梦,理当是一百十回左右,而绝非程高本一百二十回。这当然是不错的,对廓清曹雪芹红楼梦的本来面目以及否定程高本红楼梦乃曹雪芹所作,具有重要意义。然而,问题在于,这还只是第四十二回回前脂批所贡献出来的一部分价值,而绝非全部。要我说,它贡献出来的更大的价值,实在于明确地点出了曹雪芹的红楼梦,乃钗、黛二美合一。——由于程高本红楼梦的恶劣影响,至今许多红迷朋友,甚至包括某些红学家,仍将钗、黛看作是一对你死我活的千古情敌,亦看作是封建礼教的卫道者与封建礼教的叛逆者之间的你死我活的生死搏斗。此完全误解了雪芹之意,也大大歪曲了红楼梦主题。
或许,有网友要说,"二美合一",只不过是脂砚的一孔之见,并非是雪芹之意。那么,我们就有必要认真地研究一下"二美合一",到底是不是雪芹之意,脂砚对"雪芹之意",是否理解有误,甚至错会其意。
1. 红楼梦第五回,"只见头一页上,便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判词云: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这判词,另加上与之相配的图画,我们分明可以看出作者是把林、薛相提并论,二美合一。
2. 曲子[终身误]云: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此曲是依宝玉口吻写的。在宝玉口中,林、薛交替出现,而且并驾齐驱。薛的不幸,在于宝玉念念不忘死去的林黛玉。然而,薛宝钗乃是"山中高士晶莹雪",决非什么鸠占鹊巢的奸诈小人。换句话说,玉、钗成婚是黛玉死后的自然结果,是"都缘顽福前生造"("五美吟"),乃老天所定。薛宝钗,从来就没有跟林黛玉争夺过宝玉,否则,薛宝钗哪里是封建礼教的受害者、牺牲品?她应是反抗封建礼教的英勇斗士了!对于婚姻大事,薛宝钗是连想都不敢想的,是听凭封建家长们作主,与自己心里喜欢谁,根本是不搭界的。
有许多人,把薛宝钗妖魔化,认为薛宝钗心机险恶,坑害黛玉。那是第二十七回,小说写薛宝钗在无意中听到小红隐私,因怕小红、坠儿误会己意,仓促间急中生智,使了个金蝉脱壳之计。但这并非是薛宝钗有意移祸黛玉,而是曹雪芹依据特定场景,作了一番如实描写。须知,薛宝钗本来就是去找林黛玉的,仓促间编瞎话,首先想到的,当然是林黛玉。这本有心理学依据,而非薛宝钗有意坑害林黛玉。事实上,小说有许多地方,明确地写出了薛宝钗对宝、黛姻缘的由衷赞许。二十五回,宝玉解了魇魔法之厄,林黛玉高兴之极,情不自禁地念了一声佛。宝钗笑道:"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又要讲经说法,又要普渡众生,这如今宝玉、凤姐姐病了,又烧香还愿、赐福消灾;今才好些,又管林姑娘姻缘了。你说忙得可笑不可笑?"四十五回,宝钗与黛玉"金兰契互剖金兰语"后,宝钗打趣林黛玉:"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副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这里"。而脂砚大笔批道:"宝钗这一戏,直抵过通部黛玉之戏宝钗矣。又恳切,又真情,又平和,又雅致,又不穿凿,又不牵强。黛玉因识得宝钗后,方吐真情;宝钗亦识得黛玉后,方肯戏也。"又有二十七回,宝钗去潇湘馆,忽抬头看见宝玉进去,宝钗便站住,低头想道:"宝玉和林黛玉是从小儿一处长大,他兄妹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喜怒无常;况且林黛玉素习猜忌,好弄小性儿的,此刻自己也跟了进去,一则宝玉不便,二则黛玉嫌疑。罢了,倒是回来的妙。"宝钗为怕宝玉不便,更怕黛玉嫌疑,自己主动回避,试问,世间能有如此奇特的抢夺自己情人的怪事么?所以我们说,宝钗从来没有去想过与黛玉争夺宝玉。对宝钗的一切诬蔑、不实之词,理当彻底推翻!
笔者按:二十八回,宝钗手戴红麝串,只是透露出宝钗内心对宝玉的些许喜欢而已,但这并不意味着宝钗要与黛玉争夺宝玉。那根本是两回事。凭宝钗的思想、性格,她岂能去主动追求宝玉?对曹雪芹笔下的薛宝钗,我们理当严格把握好分寸。
上面,我们"穿弄堂",替宝钗说了几句公道话,以否定宝钗与黛玉争夺宝玉。下面,我们回过头来,继续探讨第五回"曲子"[终身误]。 在曹雪芹笔下,婚后的薛宝钗,对"丈夫"贾宝玉是齐眉举案、相敬如宾的,严格恪守着封建妇道。然而,贾宝玉还是"美中不足今方信!"他心中念念不忘的是林黛玉,而不爱吃冷香丸的冷美人薛宝钗。——说实在话,薛宝钗为压抑自己天性,乃至少女纯真,冷香丸吃得是实在太多了。她最终还是被程朱理学所吞噬,成了程朱理学的又一牺牲品(前面有李纨。)
3. 秦可卿房中陈设,"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 "-这里面,飞燕喻林黛玉,太真乳喻薛宝钗,暗含绝代双娇之意。我们看二十七回回目,正是《杨妃戏彩蝶,飞燕泣残红》。事实上,把杨妃戏彩蝶,飞燕泣残红这二幅别具韵味的仕女画放在同一回里予以展示,其本身含义就是二美合一!此可谓"燕瘦环肥,各尽其美"。另一方面,小说明写秦可卿乳名兼美,"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她卧室中金盘,一头紧连着黛玉,一头紧连着宝钗,亦是明显"兼美"之意。总结一句话,秦可卿,在某种特定的意义上来说,正是林、薛二美合一的产物!乃天下美女的象征!!不信,我们还可思考一下红楼梦第五回判词排列。第一是林、薛,合二为一;而最末为秦可卿,还是林、薛合二为一!第一与最末,形成极为巧妙的前后照应之格局。故所以,林、薛二美合一,千真万确,实乃雪芹故有构思。
4. 第四十二回,《蘅芜君兰言解疑癖,潇湘馆雅谑补余香》,脂批明点"是回使二人合二为一。"文章内容我不复述了,总之是写薛、林二人,互剖金兰语,遂成金兰契。 "二美合一"理念,在此回表现得最为充分,可谓是淋漓尽致、毫无疑问。
事实上,我以上所说,只不过是曹雪芹明摆在桌面上、纸面上的东西。"二美合一",曹雪芹其实还在其他方面有所暗示。比如黛玉《秋窗风雨夕》,是拟唐*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之格。小说写明是《代别离》,隐义是代宝钗写别离。这首诗,如出于宝钗之手,显然是很不合适的,但出于黛玉之手,就显得很自然。但它并非是隐寓黛玉有多么地不幸,而主要是隐寓宝钗的不幸。因为玉、钗婚后分离,事在秋天(重阳节)。宝钗在宝玉弃钗为僧后,日夜以泪洗面,所谓"漫言红袖啼痕重 ",正是指此。(诗句见甲戌本"凡例"。红袖,典出白居易《宅西有流水墙下构小楼偶题五绝句》:《霓裳》奏罢唱《梁州》,红袖斜翻翠黛愁。诗中"翠黛",乃画眉之"墨",正好指"颦颦"黛玉;红袖,则刚好指"杨玉环",即冷美人薛宝钗。——当然,这只不过是曹雪芹巧借古诗之一例罢了。此"副产品",可证甲戌本《凡例》乃曹雪芹所作。)
或有读者要说,《秋窗风雨夕》,难道与黛玉浑身不搭界了吗?也不能那么说。因为《秋窗风雨夕》,是拟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如此一来,春、秋两季,都到面前。我们知道,宝玉与黛玉的分离,是在春天。所以,黛玉所作《秋窗风雨夕》,牵连着林、薛两人共同的命运,而重点,应是写玉、钗的分离,黛玉,只能是捎带而已。(《春江花月夜》内容是写夫妻分离。玉、钗是"夫妻",而宝黛不是。可见我的分析,自有道理。)
那么,黛玉为什么要替宝钗写别离?原因是宝钗对黛玉实在是太好了,风雨之夜,使黛玉"有感于心",发之笔端。——何况,此牵连着黛玉,她又是那种多愁善感的性格。
有人说宝钗奸诈,连冰雪聪明的黛玉都不免受骗上当,此完全歪曲了雪芹之意。在雪芹的笔下,宝钗决不是一个奸诈的坏人,这一点,我在上面已经说了很多。她虽然沾染了男人的"禄蠹"气味,但面目绝不可憎。说到底,她不是程朱理学的卫道士,而是程朱理学的受害者、牺牲品!她小时候,其实也与黛玉一样,天真烂漫,纯净无暇,只是后来被"主流社会"的程朱理学强行改造了过去。请看四十二回宝钗对黛玉有这样一大段话—— "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姊妹弟兄都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是偷背着我们看,我们却也偷背着他们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才丢开了。所以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就连作诗写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便好了。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是书误了他,可惜他也把书糟踏了,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 上面宝钗对黛玉说的一大段话,不惟推心置腹,而且发自肺腑,使得黛玉"垂头吃茶,心下暗服",从话语前半截看,宝钗天真烂漫,童心未泯,生活得无拘无束,然而,后来却被大人"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换言之,是被程朱理学残酷镇压,无情戕害。正确的东西,被视为谬误,而谬误的东西,反被当作正确。这就是当时的"主流社会",这就是当时的民俗风气!当时绝大多数人们,思想禁锢,把程朱理学奉为人生的信条,更当作人生的规范、准则!在这种严酷的社会背景下,不要说宝钗,即便是黛玉,也只能"心下暗服"。雪芹的伟大,正在于对人物的客观、逼真的描写,绝不随意地拔高人物的"精神境界 ",所以,我们看红楼梦,处处感觉真实、可信!
黛玉替宝钗写《秋窗风雨夕》,暗中体现了曹雪芹的"二美合一"理念。同样情况,还发生在二十二回春灯谜。那一回里,宝钗之谜,实含有黛玉影子,换句话说,宝钗谜语中实含有宝钗、黛玉之共同命运。因此,黛玉无须再作谜。然而,许多红学家并不了解这一点,他们把宝玉、黛玉无谜语,归咎于红楼梦的破损或写作上的缺失。这真是叫我哭笑不得,然而徒唤奈何!(宝玉亦无须作谜,那是因为贾环谜语中已包含了宝玉。)
实际上,曹雪芹暗中写宝钗、黛玉"二美合一",还有许多例子可举,比如说三十七回黛玉"咏白海棠",其中诗句云:秋闺怨女拭啼痕。脂砚批"虚敲旁比,真逸才也!——且不脱落自己。"诗句明是写宝钗,暗是写自己。显然,这是又一处的"二美合一"!
对曹公笔下明的、暗的二美合一,本文牵涉已经过多,而且所举例子,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为文章简约,故就此打住。
最后,有一个问题必须回答,就是"二美合一",我们当如何理解?
毋庸置疑,薛宝钗、林黛玉,相貌不同,性格不一,思想上也有严重分歧。人名是两个,形象也毫无疑问是两个。然而,她俩集中起来,却是秦可卿一人。而秦可卿乃天下美女之象征,如果我们把天下美女看成是正、反两面,向两个方向发展,具体而言,就是林黛玉、薛宝钗。林黛玉是程朱理学的叛逆,而薛宝钗是程朱理学的良民。但无论是林黛玉"叛逆",还是薛宝钗"良民",最终都没能逃脱掉程朱理学的杀人牢笼。换言之,林、薛都没有逃脱掉悲惨的命运。如果我们以这样一种思路来理解并解读曹雪芹笔下的"二美合一",我想我们应该是比较地接近于曹雪芹的创作意图和创作心愿的。——我们细味四十二回脂砚回前批,可见脂砚也是从秦可卿入手来理解并解读曹公"二美合一"论("玉、钗名虽二个,人却一身,此幻笔也。"——笔者按:玉、钗合二为一,乃秦可卿,而秦可卿,实是个隐喻性人物,并不是一个完全的"实体",严格说,是一个半人半仙的角色。故脂砚说"玉、钗名虽二个,人却一身,此幻笔也",此话完全正确,不难理解。)
说明:本文对林黛玉、薛宝钗"燕瘦环肥,各尽其美"这方面内容,谈论不多,这主要是文章主题各有不同,何况,作为"随笔",本文已经写得够长,故就此赶紧打住。意犹未尽之处,且听我改天再来啰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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