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无奇的年代就会诞生许多平淡无奇的生命,汪仲甫就是其中一个,听祖母说,他出生的时候是阴天,太阳是从他哭的时候才出来的,所以祖母便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个小男孩将来肯定有出息。汪仲甫13岁之前的自信心也是由此而生的。1983到1988年时段空白,汪仲甫没有清晰的记忆,使点劲儿,想出来的都是阳光灿烂,妈妈可爱,还有许多关中方言的儿歌,现在大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音调很美。该上学了,可那个声音沙哑的女老师就是不同意,她在学校门口那排高高的杨树下对汪仲甫和妈妈说:他是腊月生的,按照规定不符合入学条件。汪仲甫哭了,妈妈笑着抱他回家,他不懂得问原因,伤心是因为受到拒绝,在这之前好像没有过这种事情。
1989年,的夏天很长,收麦子前从外面做生意的父亲回来说,省城的学生很可怜,在火车站坐着不吃不喝,非要去北京。汪仲甫也想去北京,就说我也要去北京,父亲的脸色不对,母亲拍着汪仲甫的头说,上,等苹果熟了就上学。麦子熟了,垛子像大面包一样布满整个渭北平原,汪仲甫家有三个,每天中午,他躺在最高的那一座上看过路的飞机,飞机好大,声音也大,跟打雷似的,汪仲甫的哥们说,那是飞机在放屁,汪仲甫一直不相信,因为他从来没闻到过臭气。倒是村里的老会计张爷,每次在麦场聊天的时候就会很响的放屁,非常臭。张爷那天放完屁后,压低声音对大家说:你们知道么?北京的学生……。汪仲甫对学生两个字很敏感,捂着鼻子也凑到跟前。……事儿闹大了,还死了人,学生,当兵的都有。汪仲甫很不理解,解放军和学生为什么会死,毛主席不管么?离开人群,他沿着清清的水渠一直走到果园,苹果只有乒乓球大,他还是不能上学。整个夏天,汪仲甫都很无聊,他心里想着上学的事情。村外全是绿色,也是唯一能让汪仲甫快乐的地方,芝麻,玉米,红豆,麻,把村子围得严严实实,汪仲甫觉得它们很神秘,似乎那些他不能明白的事情都能在里面找到答案,它们充满诱惑。从家里出来往北过三条巷子,就是一大片玉米地,某个午后,汪仲甫随着伙伴们来了,有个说,我钻进去,数十下看你们谁能找到我。汪仲甫是最后一个进的,里面一个人也不见,他害怕,越走越快,玉米叶子的白毛刷的脸生疼,他忘了哭,玉米根将他绊倒,他不知道疼,唰唰的声音像追着他一样。走不动了,坐下,四周静得可怕,扶着玉米杆仰起头,天空蔚蓝,没有白云,闷热。汪仲甫有生第一次感到了孤独。
苹果终于红了,汪仲甫很高兴,每天晚上临睡前都要抱着妈妈缝的新书包,里面放着从父亲那借来的书。还是那个女老师,她笑着把汪仲甫的手从母亲手里接过来,走进那个汪仲甫一直向往的地方。
同桌是个很瘦的女孩,梳着一条辫子,鼻梁很高,叫方永红,汪仲甫嫌她是女生,老不跟她说话,不吱声拿他橡皮或刀子时,她也不反对。她家离学校很远,每天坐在一个戴眼镜女人骑的自行车大梁上来学校,在学校一个老师那吃饭,下午再由那个女人接回去。这也是汪仲甫不和她说话的原因之一:都上学前班了还要人接送。其实汪仲甫也有人接送——一条叫哈巴的小狗,它每天和汪仲甫一起出发,送到学校门口,回家,闻到做饭味的时候再到学校门口,很守时。
问题来了,全班给老师交的作业里只有汪仲甫是用拼音写名字,那三个字太难写了,老师也埋怨,小孩子起那么老气的名字。汪仲甫脸憋得很红,气的用小刀削桌子下面的木头,旁边的方永红突然说以后我帮你写吧。后来方永红果然替汪仲甫写名字了,写的很好看,汪仲甫很感激。和方永红一直坐到三年级,汪仲甫越来越喜欢这个说话声音小小的女生,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帮自己收拾乱糟糟的桌子时,汪仲甫心里就暖暖的。
晴天之后是阴天。那个叫哈巴的小狗在返家的路上被摩托车撞死,汪仲甫哭了好几天,最后把它埋在果园里,不开心的时候就去那儿,望着小小的土丘发呆。方永红也走了,是星期二的早上,那个戴眼镜的女人破天荒的来到教室门口,把她叫了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她的座位一直空着,汪仲甫不让别人坐。没有人跟汪仲甫说话,他只跟自己说话。
母亲把汪仲甫接回家,每天红着眼睛喂他吃饭,说着以前他最喜欢的故事,他仍然无动于衷,看着院子里的大泡桐树莫名其妙的笑。奶奶求神拜佛,对菩萨讲愿意拿自己的命换回他的正常,可汪仲甫依然如故,哈巴的坟和院子是他全部的世界。坟上的狗尾巴草变黄了,泡桐树叶子落了,汪仲甫躺在屋子里不出来,看父亲的书,什么书也看。天阴得很重,一会儿,浑浊的雨水顺着瓦凹流下来,摔在天井里,声音并不好听,汪仲甫在看《红楼梦》,还有一本字典。母亲和奶奶谈话的声音在滴水声中传进来:咋办呢?这孩子命咋这么苦呢!要不送他去医院吧。不行,我舍不得……。汪仲甫很奇怪,自己没有什么病,为什么要去医院呢?不去,坚决不去,他钻进被子,打开手电筒继续看书。书里面,马道婆正教赵姨娘扎草人。
又一个夏天,汪仲甫终于从屋子里走出来,他眯着眼睛看太阳,还是那么黄,还是那么大。屋子里太热,书也看完了,他想去看哈巴的坟。村子里没变,绿绿的,有各种气味,很好闻,他随着脚来到果园,果树长高了。
你真的要去上学?母亲惊奇的问汪仲甫,他点点头,母亲哭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坐在桌子后面对汪仲甫说,我给你出一张卷子,你如果能够答够80分,就来我们班,如果不能,就去跟四年级上吧。
汪仲甫上了五年级,那是1996年的秋天。
谁也不明白,汪仲甫为什么学习那么好?他上课发呆,下课看书,每次考试都在前五名,可老师并不喜欢他,从不让他回答问题。他同桌是个整天叽叽喳喳的女生,对汪仲甫很好,因为考试的时候偷看汪仲甫的卷子他绝不会报告老师。有一天,那个叫林燕的女同桌对汪仲甫说,去我家玩吧。汪仲甫没反对。
林燕家住在镇上,是一座两层小楼,前面是市场,后面是剧院。汪仲甫跟着林燕轻手轻脚的绕过邻居家的大黑狗,两个人合力推开那扇涂着红漆的铁门,到了目的地。林燕家里很洋气,有电视,冰箱,茶几上的盘子里放着苹果,葡萄。汪仲甫刚坐在蒙着白色针织的沙发上,里屋出来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对他伸出手,欢迎你来我们家做客,汪仲甫同学。
汪仲甫清晰地记得,六年级的那个冬天,雪很大,同学们抖躲在教室里,趴在桌子上写贺年卡,快元旦了。汪仲甫只收到一张,林燕在上面扭扭歪歪的写着:祝汪仲甫同学身体健康,学习进步。喜欢你的同桌。这些话很快在班里传开了,汪仲甫没理会,林燕更不在乎,放学前把汪仲甫拉到操场上,先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说,管谁呢,我们还是好朋友。
好朋友成了恋人。其实汪仲甫并不明白恋爱的意义,他和林燕好只是为了驱逐孤独感,这样:方永红,哈巴,林燕占了了他心里全部的空间,他甚至觉得,有这三个,他就够了。初中的生活,明显丰富了许多,新同学,新老师,新地方,他有些不适应。在新校园的柳树底下,林燕说,亲亲我,汪仲甫的唇就轻轻在她额头上碰一下,林燕说,抱抱我,他不敢。他学习依然很好,班主任任命他当班长,让他出板报,甚至让他讲课,慢慢地汪仲甫变得开朗了很多,偶尔也会和同学开玩笑,大声说话。林燕就在身边,每天围着他绕来绕去,只有在晚上,方永红,哈巴才会回来和他说话,和他重历以前的事。他开始抽烟,是林燕教的,她把从家里偷来的好猫香烟拿来学校,在小树林里两个人对着抽,某种犯罪快感,让他俩很快迷上了这玩意儿。
初中的时光像什么呢?蝴蝶?蟑螂?活着满山遍野的杂草。他们都需要阳光,阳光去了很多地方,包括那天午后去林燕家的那束。汪仲甫坐在客厅里,林燕的母亲也在,她说一声:吃水果。汪仲甫就捏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再说一声,再捏一颗。汪仲甫的牙软了。终于,林燕从她房间探出脑袋,朝汪仲甫眨巴眼睛。汪仲甫对林燕母亲说:阿姨,我去林燕房间,就离开客厅,步子很快,林燕母亲那句好好看书他没听见。
林燕像蛇一样在他进门的瞬间箍在了汪仲甫身上。穿过林燕的臂弯,汪仲甫看到房间布置的很别致,窗棂上的风铃,桌子上的相框,床上的布娃娃。林燕吹着气在汪仲甫耳边说我爱你。汪仲甫倒在床上,那束阳光刚好照在脸上,他睁不开眼睛。
林燕还是要走,她要去上艺校。她说她想当一个音乐家,汪仲甫说你会是一个好演员。再见,林燕说。再也不会见,汪仲甫想。
汪仲甫在十六岁生日那天终于明白:这个世界,没有属于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