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雪眼看他就要抓鼻子上眼了,吓得她一猫腰一侧身,又一拱,反从他的左侧臂下下逃了出来。
我们走出了老远,见他还在路口立成一根电线杆子。
我告诉何雪:“他是一头大炮卵子。”
她不懂就问:“什么是炮卵子?”
“就是种猪,公的,专门欺负母猪。”我仿佛看见了公猪趴在母猪身上。
“两头公猪。”何雪很赞成我的观点。
我说不!何止两头,凡是当官的都是 “炮卵子”,他们奸淫妇女,强奸民意,真正的欺男霸女。当群众时,见人点头哈腰,见官摇头摆尾。当了革命干部,立刻摇身一变,比反革命都坏。我说:“等我长大了就当兽医,一个一个都给他们劁了。”
“有骨气。”她抚摸着我的头说。
“你得小心,姐。”我拽拽她的裙摆说。
青年点门前的台阶上坐着、蹲着、站着一堆知青男女,一人手端着一碗苞米粥,就着咸菜正喝得一塌糊涂。
何雪支上车梯子往前走时,就从人堆里站出一位和她一般苗条俊俏的女孩。她把碗放在台阶上,三蹦两跳就到了何雪面前。姊妹俩好一阵亲热,搂搂抱抱地亲热。真眼馋死人了。
“这么晚了,大老远的,你猴急个什么?”
“有好消息。”
妹妹咬起了姐姐的耳朵。咬完了,左右瞧瞧。何雪见我还立在身后没走,就对姐姐说:“我半路上捡了个小弟。条件他给我当向导,我为他借书。姐,你这有什么好书,先借他一本也不妨。”
何藕跑进屋去了不一会就出来了,从衬衣襟内掏出一本书递给我,我把书放进书包里,朝她俩拌个鬼脸转身就往家里跑去。
身后传来姐妹俩的喊声。
“看完了再来换。”
“别忘了你姐姐。”
一转眼时令到了仲夏。透过教室的玻璃能欣赏到田野、山岭和河流两岸浓郁的绿色,水墨泼出来般。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一天下半晌,我还在自习课上发呆,老师却把我喊起来。
“沙里途同学,你收拾东西走吧!你姐姐找你呢。”
在同学们羡慕的目光注照下,我高兴地步出教室。
一出门就见何雪手扶着自行车屹立在操场的中央。蓝灰色的筒裤显出腿的修长;粉色衬衫扎在皮带里,显出腰的干练和胸的韵律;披肩长发染上了太阳的金粉,显出五官的灵动。她的形象让我想起了老师刚刚在课堂上讲的两个成语:风姿绰约,光彩照人。我飞快跑到他跟前仰视她的面容,看见她的双眸和唇齿都透着蓓蕾欲绽未绽时的笑容。
“姐来找你一块回家,不影响你学习吧?”
“我正想姐姐呢。”
来到马路上,何雪先飞身跨上自行车慢行着,然后我一个箭步就蹦上车货架。她不紧不慢地蹬着车子,我却迫不及待地搂着她的后腰,把脸贴上她的背。一种莫名其妙的快感让我周身颤栗。
我真想一辈子都这样在人生的路上不停地走着,只要有姐姐为伴。
一路上,我们交流着读书心得。
何雪问我何藕都借给我什么书看?我就如数家珍地说:“第一本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第二本是《牛虻》,还有高尔基的《母亲》,法捷耶夫的《毁灭》等。”
“中国的?”
“有《青春之歌》、《苦菜花》、《林海雪原》、《野火春风斗古城》、《烈火金刚》、《暴风骤雨》、《吕梁英雄传》,还有鲁迅的《呐喊》与《彷徨》等。”
“你能读懂多少?”
“除了鲁迅的,其他的都能懂一些。我爱看故事。”
于是,何雪便滔滔不绝地打开了话匣子。她讲牛虻对保尔·柯察金意识品质上的影响;她讲高尔基塑造的母亲形象与冯德英塑造的母亲形象的异同;她将鲁迅对《毁灭》的高度评价和《水浒传》写人手法在《毁灭》中的集中体现;她讲林道静与余永泽的人生走向的本原性;她讲少剑波与小白鸽纯洁爱情的理想主义色彩和浪漫主义融会;她讲抗战文学的民族性和土地革命的封建性成分。她还着重讲解了鲁迅小说,尤其《阿Q正传》对国民性的深入讨论和对劣根性的尖刻批判。最后她提及了《红楼梦》。她说那是纯文人创作的纯汉语言文学的登峰造极之作;她还说那是白描手法最典范的运用和“百科全书”似的文化背景的最完美结合。甚至她还认为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许多手法,在《红楼梦》中都早以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她直把我讲得心都长了翅膀,跟在何雪姐姐的后面在时光的隧道里翩翩翱翔。
我以无比敬佩的口吻说:“姐姐,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都是谁教你的?”
她说:“没人教你,只有看书。书看得多了,自己也就总结出来了。”
“我怎么总结不出来?”
“没到时候。”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说法对吗?”
“对倒对,但我们读书的目的不是为了功利。”
“那是为了什么?”
“真理。”
我们那时根本没有是非标准。只要是毛主席说的话就是真理。只要大队书记的言行就是真理。哪怕他淫滥无度,乱搞女人,那也是党的工作需要。郝即怀和郝同怀就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做人的目标和行为的准则。
一想到郝家哥俩,我就追问何雪:“为什么不论多么苦大仇深的人一旦当上了书记就变坏了呢?”
“存在决定了意识。”
“不懂。”
“你没有学过历史。大凡农民起义成功后,到头来都以荒淫腐朽而告终。”
“郝书记们不会有好下场!”
“其实你真的挺有思想的,以后多看点政史书籍。”
“我总觉得不是上山下乡知青在接受贫下中农的教育,而是贫下中农子弟受到了知青的教育。你们让我懂得了山村之外的好多东西。”
“你这不是反动吗?”
“没有反动就没有进步。”
“你成小哲学家了。”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来到青年点门前的一方池塘。何雪把自行车锁好,解开衬衫下摆的两个纽扣,从里面掏出一本小书递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