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的时候,选过一门历史系的课,叫《明清史史料学》,学期作业作《明代江南妇女生活管窥》。老师刻意训练学生阅读、分析、使用史料的方法和能力,材料是圈定范围的。课上我一时兴起,从一大堆材料里选了“墓志铭”。 要命的是,墓志铭这种东西,往往是丧主请人来写的:有钱有势的人家,自然请得高手,听说大诗人白居易就是个中高手,他晚年捐修寺院,许多银钱就是这里来的;小家小户的,请个秀才把死者生平写清也能对付。然而,无论是大牌还是小卒一般说来都是不认识死者的,尤其在那个时候死的又是一个女人,捉刀的是拿了丧主好处的,只得往好里写,于是墓志铭就有了套子,读起来除了死人的自然情况有异以外,基本差不多。样本女人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易见到活的,死的却总是比比皆是。史料读得我牙疼,最后是相当凑合地交出了《浅论明人节妇观》的作业,勉强拿到学分了事。
学分是拿到了,心没有放下来。相当一段时间对于这种“慎终追远”的东西相当上心。墓志铭是盖棺定论的东西,悼文应该不是吧?阅读的重点一时放在悼文上面,尤其男人悼妻妾的文字。《诗经》说“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男人捧着亡妻做的绿衣,睹物思人。元稹说“曾经沧海难为水”是半缘修道半缘妻。苏东坡悼王氏和朝云的词与文都是千古文字,归有光写“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的文章被选进中学语言教材。冒辟疆写董小婉的《影梅庵忆语》使人不忍卒读。商人沈复的记芸娘的《浮生六记》由俞平伯点校,致使洛阳纸贵。朱自清给亡妇的絮语,是男人心里面滴出来的血。
正看在兴头上,有一日瞎翻《围城》,见钱才子说书里人汪处厚说“汪处厚的好运气更不用说。譬如他那位原配的糟糠之妻,凑趣地死了,让他娶美丽的续弦夫人。结婚二十多年,生的一个儿子都在大学毕业,这老婆早死了。死掉老婆还是最经济的事,虽然丧葬要一笔费用,可是离婚不要赡养费么?重婚不要两处开销么?好多人有该死的太太,就不像汪处厚有及时悼亡的运气。并且悼亡至少会有人送礼,离婚和重婚连这点点礼金都没有收入的,还要出诉讼费。何况汪处厚虽然做官,骨子里只是个文人,文人最喜欢有人死,可以有题目做哀悼的文章。棺材店和殡仪馆只做新死人的生意,文人会向一年、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陈死人身上生发。‘周年逝世纪念’和‘三百年祭’,一样的好题目。死掉太太——或者死掉丈夫,因为有女作家——这题目尤其好;旁人尽管有文才,太太或丈夫只是你的,这是注册专利的题目。汪处厚在新丧里做‘亡妻事略’和‘悼亡’诗的时候,早想到古人的好句:‘眼前新妇新儿女,已是人生第二回,’只恨一时用不上,希望续弦生了孩子,再来一首‘先室人忌辰泫然有作’的诗,反这两句改头换面嵌过去。”语结。才子就是才子!不由使人想起《红楼梦》里贾惜春拧着头说“不作狠心人,难作自了汉”,对人对已都真实坦白才能自了,这里面也的确是要点狠心的。而《红楼梦》里最不能忘的,是“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垅中,卿何薄命”,听得黛玉同读者一起惊心。
潇湘妃子悼红言道:汝死我葬,我死谁埋?小时候看了觉得有点言过其实,现在想想,真是明白了。只是,这道理若是一辈子都不用去明白该有多好?!
最后说一句,白先勇写《树尤如此》虽不是为妇人,可是其间的情真意切却决不是一般男人能给女人的。他不是薄悻子,爱的却是一个男人……真是没话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