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写之写法

　　老子《道德经》有“无为而为”至论，小说中亦有“不写之写”之法。

　　《红楼梦》中，元妃、贾母“爱钗嫌黛”倾向惯用此法。

　　如第二十八回，袭人将元妃所赐上等宫扇、红麝香珠、凤尾罗、芙蓉簟等物拿将宝玉，宝玉见了喜不自胜，问：“别人的也都是这个？”袭人道：“老太太的多着一个香如意，一个玛瑙枕。太太、老爷、姨太太的，只多着一个如意。你的同宝姑娘的一样。林姑姑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单有扇子、同数珠儿。别人都没了。”宝玉听了，笑道：“这是怎么样原故？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罢！”袭人道：“昨儿拿出来都是一份一份的写着签子，怎么就错了？”再如第二十二回，宝钗过“十五岁”生日，老祖宗慨然蠲银二十两，置酒、设戏给宝钗过生日，但对自己的亲外孙女──黛玉的“及笄之年”却不闻不问。可见，元妃、贾母对黛玉的嫌隙恰如脂评是“不写之写”也。

　　构叙其它故事，也间用之。

　　如第四十五回黛玉作完《秋窗风雨夕》后，宝钗差遣一个婆子送来一大包上等燕窝，还有一包子洁粉梅片雪花洋糖。黛玉言谢，命她外头坐了吃茶。婆子笑道：“不吃茶了，我还有事呢。”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们忙。如今天又凉，夜又长，越发该会个夜局，痛赌两场。”婆子笑道：“不瞒姑娘说，今年我大沾光了。横竖每夜各处有几个上夜的人，误了更也不好，不如会个夜局，又坐了更，又解闷。今儿又是我的头家，如今园门关了，就该上场了。”──几句闲话，却将潭潭大宅夜间所有之事描写一尽。偌大一园，且值秋冬之夜，本当寥落，今用老妪数语，写得每夜深人定之后，各处光明灿烂，人烟簇集。众赌友更能想象：柳陌曲巷之中，或提灯同酒，或寒月烹茶，牌声唼唼，斗嘴频频，大喜大悲，亦惊亦乍，虽更深夜阑，不但不见廖落，且觉更胜于日间繁华　矣。此种效果，诚得益于“不写之写”也。

　　行笔至此，笔者不无感慨：吾国人抹牌赌博堪称“源远流长”。男女咸嗜，老幼俱爱，推称“国技”，实不谬也。遂悲极生乐, 起兴赋诗《打牌》一首,以歌之：

不称玩仙莫聚头，阴晴昏晓共淹留。
争将十指夸偏巧，静锁双眉斗险谋。
渐失雄风难胜马，疾消皮骨比同猴。
千迎万娶青蚨女，离去阿堵又共俦。

　　躲烦琐文字法

　　第二十五回，赵姨娘、马道婆作祟，致宝玉、凤姐疯乱，拿刀弄杖，杀鸡打狗，寻死觅活，贾府一干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来到园内，夺刀的夺刀，抬人的抬人，顾了这里丢不下那里。登时园内忙乱如麻。值此“热闹”愈演愈烈，阅者心忧如何收场时，书中接写道：“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亦颇见呆郎孝心），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彼时有“闺秀”不能外现之箴规），又恐香菱（薛蟠之妾）被人臊皮──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工夫的，因此忙的不堪。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忙中写闲也），已酥倒在那里（正是‘刚说嘴便打嘴’）。”读完此段，令人忍俊不禁。作者既写了薛蟠身忙、心忙、情忙的“超忙”外，又避烦趋简，让先前的“忙景”收了场，谢了幕。过渡自然贴切，又诙谐、戏谑。

　　第二十七回，值芒种节，姑娘们尚古风俗，意欲摆设各色礼物，祭饯花神。所以这日“大观园中之人，都早起来了。那些女孩子们，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的，或用绫绵纱罗叠成千旄旌幢的，都用彩综系了。每一棵树上，每一枝花上，都系了这些事物，满园里绣带飘飘，花枝招展。更兼这些人打扮的桃羞柳让，燕妒莺惭，一时也道不尽。”这里，以“绣带飘飘，花枝招展”状园，不啻抵省亲一回文字；以“桃羞柳让、燕妒莺惭”摹秀，虽谓“道不尽”，实尽“道”也！

　　第十六回写道：宝玉（因秦钟被打、患疾）心中怅然若有所失，虽闻得元春晋封之事，亦未解得愁闷。贾母等如何谢恩，如何回家，亲友如何来庆贺，宁荣两处近日如何热闹，众人如何得意，独他一个皆视有如无，毫不曾介意。因此众人嘲他发呆了。斯处，多少繁华势利之事，并未细细写出，只借宝玉一人撑目，连用五个“如何”点渡，可谓：省却几多文字，却有无限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