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以《红楼梦》为典范来演绎小说理论、品评小说创作, 几乎在《红楼梦》诞生之后的每个时期都有, 但在晚清这场“ 文学革命” 期间显得尤为特殊。这一时期, 传统的文学开始转型, 文学环境、小说观念及创作正经历着“ 三千年未有之变局” 。在开展“ 小说界革命” 的诸子手中, 《红楼梦》等传统典范无疑成了一张王牌, 因而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虽然晚清小说理论家们更多的是将《红楼梦》与《水浒传》《西厢记》《三国演义》《金瓶梅》《聊斋志异》诸书中的一部或数部并举, 但毫无疑问,《红楼梦》之受重视及影响程度总体上居于群书之冠。所以将《红楼梦》单列出来予以勾勒具有重要的意义。韩进廉在《红学史稿》中说“ 中国近代史上的《红楼梦》研究, 鲜明地打上了这个时代的印记, 各种类型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都想利用这部‘ 家传户诵’ 的巨著为自己的政治目的服务。’, ①事实上, 晚清各派小说理论家也都充分地利用《红楼梦》这部思想与艺术水准都达到了古典小说最高峰的作品,来为自己的小说理论服务。

一、影响了对小说社会功能的认识

晚清小说理论最显著的特点是提高了小说的社会地位, 突出甚至是夸大了小说的社会功能。他们一方面参照西方的论点, 另一方面也在本国小说传统中寻找依据, 而《红楼梦》则自然地成为其最有力的证据之一。如侠人这样强调小说有“ 坚人之自信力” 的一功能小说之所以有势力于社会者, 又有一焉,曰坚人之自信力;苟有溺于床第者, 人警其缠绵无志, 彼固以林黛玉、贾宝玉自居也。故有暴君酷吏之专制, 《水浒》现焉有男女婚姻之不自由, 而《红楼梦》出焉。虽峨冠博带之硕儒, 号为生今之世、反古之道,守经而不敢易者, 往往口非梁山, 而心固右之, 笔排宝黛, 而躬或蹈之;故一良小说出世也, 其势力殆如水银泻地, 无孔不入,日有不明, 容光必照。②而“ 老棣” 则认为曹雪芹等作家之名誉“ 必不让于孔孟之徒”以今环球斗智之时代, 文学家之不能舍小说, 犹武备家之不能舍枪炮。驯此以往,小说之价值固不让昔之所谓正史与圣经贤传即施耐庵、罗贯中、蒲松龄、曹雪芹之辈之名誉, 必不让孔孟之徒。③不过,“ 小说具有极强的社会影响” 这句话本身就是双面的, 即有正面影响与负面影响之分。而《红楼梦》自诞生以来, 时常受到道学家的攻击, 这种攻击实际上也是基于对小说具有极大社会作用的认识。而晚清诸子显然是要努力发挥小说之“ 醒世觉民” 的正面效应而要竭力贬斥其负面效应的。《红楼梦》自然也成为一些人批斥的对象之一。如梁启超在《译印政治小说序》中说中土小说, 其列之于九流, 然自《虞初》以来佳制盖鲜。述英雄则规画《水浒》, 道男上海海关高等专科学校学报年第期总第期女则步伍《红楼》, 综其大较, 不出侮盗侮淫传, 馈怕后人不少矣。然其时欧西风气, 尚两端, 陈陈相因, 涂涂递附, 故大方之家, 遥隔于太平洋以西, 闭关都塞, 风气未开。不屑道焉。” 故其所为小说, 大为社会之欢迎, 未尝不足洋务派的代表胡林翼也说以取裁后进而社会风俗, 终莫由改良蛮野,· · · ·一部《红楼梦》, 教坏天下之堂官、而同化于文明之区域者, 抑又何那吾思之掌印司官、督抚、司道、首府及一切红人, 盖非小说无文之患, 而鬼神梦幻之事, 及种专意揣摩迎合, 吃醋捣鬼。当痛除此习, 独种阴鹭报应之谰言, 有以惑之之患也。如是,行其志。④ 故难享小说之大名如罗贯中、施耐庵辈,

著名的谴责小说家吴跻人更认为终未得而奏转移风俗之效果。则可知小说之

后人每每指称《红楼孽昣烫f梦》是侮淫导淫之旨趣, 固别有在也。⑧

书, 其实一个淫字何足以尽《红楼梦》之即认为《红楼梦》等优秀小说没发生应

罪⑤ 有的“ 开启民智” 的原因是传统的“ 鬼神梦而臣虎浪士在《女蜗石》序中从“ 求妇女之幻之事, 及种种阴鹭报应之谰言, 有以惑改革, 则不得不输其武侠之思想” 的观点出之” 。并进而推出小说如要“ 享小说之大名发, 不主张去读《红楼梦》此” 则要具备特别的社会条件, 即“ 别有旨《红楼》善道儿女事, 而婉转排, 柔人趣” 。这“ 别有旨趣” 是指肝肠。读其书者, 非入于厌世, 即入于乐天, “ 故小说一门, 隐与报界相维系, 而小说几将英雄气短, 儿女情长矣。是书也, 余不功用, 遂不可思议矣。是非小说家之别具吸取之   虽然, 欲求妇女之改革, 则不得不电力也, 盖道与时为变通, 风俗即时而进输其武侠之思想, 增其最新之智识。⑥ 化。’, ⑨以上两方虽然对《红楼梦》的态度不一, 这里作者显然是过分强调了报刊在小说社会但是利用《红楼梦》来演绎其有关小说有极作用之发挥中的作用。不过, 对其观点的评强的社会功能之观点的作用都是一样的。价显然不是我们在这里所要讨论的, 我们只不仅如此, 晚清小说理论家还以《红楼是想强调《红楼梦》在启迪晚清小说论者方梦》等小说为例, 进一步阐述了小说怎样才面所起的作用。正是在这种启迪后的思考中,能发挥其社会作用的问题。对于那些对《红晚清的小说理论便一步步地深人发展了。楼梦》之社会功能持肯定态度的人来说, 既另外, 就在晚清诸子大畅新小说的同时,然中国有以《红楼梦》为代表的优秀小说之也有人以《红楼梦》等小说为标尺, 来反对存在, 那么为什么在昔日没能产生应有的正夸大小说的社会作用。这种声音在总体上显面社会效应而发挥“ 移风易俗” 、“ 醒世觉民” 得较弱, 但也确实存在。《小说林》第一期的作用呢他们认为, 第一是像《红楼梦》发刊中这样写到这样的小说毕竟太少。如“ 定一” 这样说虽然有一蔽焉则以昔之视小说也太轻,故中国小说界, 仅有《水浒》、《西厢》、而今之视小说又太重也   虽然《水浒传》、《红楼》、《桃花扇》等一二书执牛耳, 实小说《石头记》之创社会主义, 阐色情哲学, 托草界之大不幸也。自今以往, 必须以普及一法, 泽以下民贼奴隶之眨   亦科以海淫侮盗之始可以去人人轻视小说之心。⑦ 罪, 谓作者已伏冥诛, 绳诸戒色戒斗之作,第二则是中国传统文化中自身中存在缺谓阅者断非佳士。即或赏其奇玮, 强作斡旋,陷。这是从文化高度作更深层次的探讨。如辫忠义之真伪, 区情欲之贞淫, 亦不脱俗情,耀公《小说与风俗之关系》中这样写到无当本旨《水浒》本不讳盗, 《石头》亦不吾国向之小说家, 如罗贯中、施耐庵、讳淫。李赞、金啃强作解事, 所谓买犊还珠曹雪芹、蒲松龄、金人瑞等等, 其论著之遗也。《石头》诸评, 更等诸都下矣。余可知一一日门矣。今也反是出一小说必自尸国民进化之功评一小说, 必大倡谣俗改良之旨。吠声四应, 学步载途。   小说者, 文学之倾于美的方面之一种也。宝钗罗带, 非高蹈之口吻碧云黄花, 岂后乐之襟期⑩作者旨在反对时人把小说看得太重的弊病, 作者为说明这一问题, 仍以《红楼梦》、《水浒传》等作品为例证来说明之, 足见《红楼梦》在晚清人认识小说之社会功能方面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二、促进了对西方文艺理论的引进值得一提的是, 《红楼梦》还催生了中国

第一篇用西方理论来研究中国小说的批评文章《红楼梦评论》。王国维之所以选择《红楼梦》来遇合叔本华的“ 苦痛—解脱” 理论,是有着某种必然性的, 在他看来《红楼梦》具有独特的价值吾国之文学中, 其具厌世之精神者, 仅

有《桃花扇》与《红楼梦》耳。而《桃花扇》之解脱非真解脱也   但借侯李之事, 以写故国之戚, 而非以描写人生为事。故《桃花扇》, 政治的也, 国民的也, 历史的也《红楼梦》, 哲学的也, 宇宙的也, 文学的也。此《红楼梦》之所以大背于吾国人之精神, 而其价值亦即存乎此。而《红楼梦评论》的发表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即开始从文艺美学方面来关注小说, 这使晚清小说观念向前迈进了一大步我们发现, 大量外国小说的输入, 在知识分子的传统的文学观念中, 小说的价值改变了   而且, 在这一转变过程中, 还有一种值得注意的情况梁启超等人的竭力提高小说的地位, 还是由于认识到小说的社会作用, 因而还是从文学的功利主义出发。到王国维发表《红楼梦评论》, 才从文艺的美学价值出发, 真正提高了小说作为文学本体的地位。可见, 《红楼梦评论》在近代小说观念的演进中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三、启迪了对其他小说理论的认识

除此之外, 近代小说理论中许多观点的提出也与《红楼梦》关系密切。如管达如在《说小说》中以《红楼梦》、《西厢记》为例来谈论小说源于生活的“ 特质”青年男女, 缠绵床第, 春花秋月, 消靡豪气, 甚至为寄墙穿穴之行, 而曾不以为耻者, 何故乎由其有《红楼梦》、《西厢记》诸书, 以为之诱导也。凡若此者, 悉数难终,举其一二, 可以类推矣。夫小说者, 社会心理之反映也。使社会上无此等人物, 此等事实, 则小说诚无由成。这里, 作者以《红楼梦》等小说为例, 阐明了小说与生活之间的关系, 小说的特质是“ 社会心理之反映” 。“ 蛮” 在《小说小话》中以《红楼梦》为例来进一步探索小说真实与生活真实之间的辩证关系“古来无真正完全之人格, 小说虽属理想,亦自有分际, 若过求完善, 便属拙笔。《水浒记》之宋江, 《石头记》之贾宝玉, 人格虽不纯, 自能生观者崇拜之心。同时还有许多作家以《红楼梦》为例来阐释小说的艺术。如邱炜菱以之来论述“ 小说要有主脑,诗文虽小道, 小说盖小之又小者也。然自有章法, 有主脑在。否则满屋散钱, 从可串起, 读者亦觉茫无头绪, 未终卷而思睡矣。即如《红楼梦》以绎珠还泪为主脑, 故黛玉之死, 宝玉一痴而不醒, 从此出家收场, 无事《红楼梦》后梦也。而寅半生在《小说闲评· 叙》更是以《红楼梦》等为标准来阐述小说的创作规律, 并以此来批评当前低劣的小说创作⑩昔之为小说者, 抱才不遇, 无所表见,借小说以自娱, 息心静气, 穷十年或数十年之力, 以成一巨册, 几经锻炼, 几经删削,藏之名山, 不敢速出以问世, 如《水浒》、《红楼》等书是已。今则不然, 朝脱稿而夕印行, 一刹那间即已无人顾问。在作者看来, 作小说不应该草就成章, 只有象《红楼梦》等作品的作者一样“ 息心静气,穷十年或数十年之力” 才能成就好作品。晚清小说理论中像这类以《红楼梦》依据来阐述有关小说理论的言论相当多,具有重要价值的并不太多, 这里不一一列举。不过, 这一独特现象正充分说明了《红楼梦》在这方面发挥了十分重要的作用。通过以上的勾勒, 我们不难发现, 《红楼梦》在晚清小说观念的演变中确实扮演了一个不可替代的重要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