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日喜欢翻检旧书报，找一些喜欢的文章读。下面这则小文，就是十多年前从1979年某日《光明日报》上找到资料演绎而成，曾在地方小报上发表过。现稍作文字改动，抄录如下：

《红楼梦》里贾宝玉说过：“天地间灵淑之气只钟于女子，男儿们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相信读过《红楼梦》的人，对这句话印象特别深刻，而对于它的出处，怕很少有人知道。其实，这句话源自南宋名士谢直一次抗辩中的愤激之言。庞元英的《谈薮》里记载这样一段故事：

谢希孟在临安狎娼，陆氏象山责之曰：“士君子乃朝夕与贱娼女居，独不愧于名教乎？”希孟敬谢，请后不敢。它日复为娼造鸳鸯楼，象山闻之，又以为言，谢曰：“非特建楼，且有记。”象山喜其文，不觉曰：“楼记云何？”即口占首句云：“自逊、抗、机、云之死，英灵之气，不钟于世之男子，而钟于妇人。”象山默然。

谢直原名希孟，后为避宁宗讳，改名直，字古民，号晦斋，淳熙十一年（1184）登进士第。年轻时师事理学家陆象山（九渊），博学能文，尝言“行事不法，周公无志也；立言不学，孔子无学也。”谢直祖籍上蔡人（今河南省上蔡县），祖父谢伋，南宋文学家，官至太常少卿；曾祖父谢克家，建炎四年（1103）任参知政事（相当于副宰相），因不满于秦桧结党营私，把持朝政，上疏弹劾：“秦桧不知治体，信任匪人，人心大摇，怨讟载路。”又替宋高宗草拟诏书谴责秦桧：“耸动四方之听，朕志为移；建明二策之误，尔材可见！”秦桧因此怀恨在心。后来秦桧权势复炽，谢氏父子被迫离开临安都城，寓居台州黄岩县灵石寺。绍兴二十五年（1155），秦桧借口谢伋私藏御书底稿，指派酷吏刘景捕捉。伋自知必死无疑，不想船行近台州府城，刘景竟然率领官员于城外恭迎，又置酒欢娱，把谢伋当作功臣款待。原来此时刘景得知秦桧死讯，特以厚礼向谢赔罪。谢直为相门之后，受父辈正直为人、清白为官的影响，养成 “抗直使气”的秉性，一生仕途不得意，最终也只做到嘉兴府通判。谢直虽为理学家陆象山的门生，但同时又是永嘉学派代表人物叶适的朋友。永嘉学派讲求事功之学，学术上与朱熹为代表的理学、陆象山为代表的心学相对立。叶适赠给他的诗中有“白头趋幕府，早已负平生”之句，对他怀才不遇寄予深刻同情。

宋代程朱理学的兴起，使封建礼教制度更臻森严，妇女受压迫也更加深重。谢直仕途失意，在与永嘉学派的交往中，渐渐看透理学迂腐与虚伪，由于他“抗直使气”的秉性，使得他虽身处理学阵营而敢于出此愤激之言，一吐心中块垒为快。他明里抬举陆氏先人（陆逊、陆抗是东吴名将，陆机、陆云是西晋文人），骨子里却是蔑视陆象山，也就是蔑视维护封建纲常的理学。陆象山绝不会想到自己的门生竟将他贬成连一个“贱娼女”都不值，所以气得说不出话来。谢直这句名言，后来多次被人引用。明崇祯元年（1628）刊印的《古今女史》，序言中有“海内灵秀，或不钟于男子而钟于女人。”清初刊印的《红蕉集》，序言也说：“逊、抗、机、云没，而乾坤之气不钟于男子，而钟于妇人。”曹雪芹写《红楼梦》时，接过谢直这句名言，借宝玉之口喊出“天地间灵淑之气只钟于女子”，以此寄托对具有叛逆精神的林黛玉、晴雯、鸳鸯、尤三姐等青年妇女的同情和赞美，也是对封建礼教卫道士的无情嘲笑。

附言：庞元英是北宋人，而谢直是南宋人，北宋人的著作怎么会记有南宋人的事略，此有待专家考证。可能的原因是后人重印《谈薮》一书，增入此一记事。这种情况在古籍中是存在的，比如现在我们所见司马迁《史记》130篇，其中《武帝纪》、《三王世家》、《龟策列传》、《日者列传》等篇据说就是褚少孙补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