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头有一本邓遂夫校订的脂评石头记的甲戌校本(十六回残本)和庚辰校本(七十八回影印本),一套蔡义江评注的红楼梦(前八十依各脂本后八十依程高本),一套影印本的卞藏脂本红楼梦,和一部古今名家汇评本。在网上定的蒙古王府本和列藏本等下送来。
对比着看了两日,一方面感到,读了脂本再转来看程高本时,除了使人生厌,浑身不得劲之外,简直时时想要发怒。蔡义江那创新的本子更可气,把原稿中所有异体字古体字全部改成今文的习惯用法,比如“美中不足,好事多魔”自作聪明地改成“好事多磨”,“顽笑”硬要改成“玩笑”,“伏侍”改为“服侍”,等等等等....原文之至生动处味道尽失。吾几大怒抛书。
此外,也反复读了各红学大家对于一些问题的考据和论断,觉得不说点什么实在憋闷。在私人地盘儿上,就妄言几句吧。
首先关于雪芹生卒。目前所有的证据无外乎出自两个地方:
其一是1927年胡适偶然购得的那本极重要的甲戌本脂批石头记(迄今发现最古也最接近原稿的抄本),在首回那首著名的诗(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之后,脂批的几段话,实录如下:
能解者方有心酸之泪哭成此书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余尝哭芹泪亦待尽每意觅青埂峰再问石兄余(奈)不遇獭(癞)头和尚何怅怅今而后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书何本(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甲午(申)八日泪笔
胡适周汝昌及邓遂夫等都认为,“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逝。”很明显,雪芹是卒于壬午除夕,即乾隆二十七年(1763年2月)。
而第二个证据来自于周汝昌从敦敏敦诚兄弟(雪芹好友)的诗集中找到两首诗,一首是敦敏在癸未年(壬午次年1764)春天邀请雪芹一同赏花饮酒的诗,另一首是甲申年(癸未次年1765)敦诚的《挽曹雪芹》。
如果照前判断,雪芹壬午除夕已经去世,为何来年春天还被邀赏花饮酒,而又一年后,朋友才写出悼亡诗?这显然无法解释。于是他们纷纷寻找证据,试图证明敦敏敦诚的诗集纪年不可靠,又怀疑是不是脂砚斋误把日期写错了,把癸未写成了壬午。我读到此,心下十分狐疑,雪芹之逝,是令脂砚心魂俱碎的事,并使得脂砚因伤心也在半年后逝去,看此批,已可感受到脂砚的离世之兆,这样重大的日子,脂砚怎会记错?若说是抄书人的笔误,尽管常有(如上),但无论如何,从癸未笔误作壬午,还是很难说服人的。
我们都知道,甲戌定稿之前,雪芹有过四次修订,每一次,脂砚斋都先重做评批,再做流传。这一点胡适也承认,说从前没有想到,红楼梦自问世就是一部与脂评共生的小说,这是前所未有的小说形式,这一定见差点使他与甲戌本石头记失之交臂。所以,流传出来的抄本,上面的朱批,既不止脂砚一人(已知还有畸芴叟等),也并非脂砚一次评注,而是多次评注累加而成,且大多都是雪芹尚在世时所评,只是有些有署名日期有些没有,(这原因很复杂,既有脂砚自己有意删却,因为此书一成即名叫《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原不需要画蛇添足;又有畸芴叟出于某些顾虑后来整理时删除的,说来话长,此处不谈。)我又找来原文的影印本,反复细读,乍看,字迹联系紧密,毫无错行和明显断句,确实很像,脂砚的意思,就是说雪芹逝于壬午除夕。但仔细想脂砚当时的口气心情,又想,小说中这个位置非常重要,脂砚第一次评注的时候,一定不会漏掉这段文章,而很明显这段评注的后半部分是最后一次评注,(因为这时雪芹已逝,脂砚也将不久人世)那么我就想,如果这是完整的一段评注,那么,前面几次评注的内容在哪里?
因此,我想,或许应当这样断句:
〔1〕能解者,方有心酸之泪哭成此书。壬午除夕。
〔2〕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余尝哭芹,泪亦待尽。每意觅青埂峰再问石兄,余(奈)不遇獭(癞)头和尚。何怅怅。今而后,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书何本(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甲午(申)八日(月)泪笔
也就是说,两段话是两次评注所写,第一段批于壬午除夕,雪芹尚在,脂砚意在引导观者应如是阅读此书。第二段批于甲申,是甲申年,芹逝后,脂砚最后一次评注,看到这里,伤痛欲绝,遂写下此批。壬午除夕四字,既有可能是前批即注明,也有可能,甚至为与前批区分,甲申年批注时填补上去也未可知。这样的话,便一切都核对无误,与敦敏敦诚的诗记也没有任何矛盾了。至于原文为何紧密连接没有分段,我想,可能与抄书人转手多次,不及理解原文真义,抄写时顺手而为,如果读过多个版本后,便会很容易想到这一点。
所以,我认为,曹雪芹是逝于甲申年初,即乾隆二十九年(1765年)。
至于生辰,我同意邓遂夫的一部分推断,他认为二十七回中,交芒种节饯花神那日四月二十六日,隐喻宝玉的生日,也就是暗示作者自己的生日,例证很充分。那么查康雍乾那些年,芒种节与四月二十六日相交的,一个是雍正三年乙巳(1725),一次是乾隆元年丙辰(1736)。邓遂夫认为,乾隆元年丙辰这一年,书中宝玉是十三岁,那么也就是说,作者在这一年时,也是十三岁,由此推出作者生于雍正元年(1723)。
对此,我有一点怀疑,因为,在敦诚的悼亡诗中,说雪芹“四十年华付杳冥”,就是说,雪芹在四十岁时与世长辞,如系依我推断的是在1765年的话,那么他的生年就当在1725年,注意看,恰恰好是芒种节与四月二十六日相交的另一个年份--雍正三年乙巳(1725)!
雍正三年乙巳农历四月二十六日芒种节,我想,毋庸置疑,这就是作者的生日。